《坐到灯花落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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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时节,宫城内外柳色渐浓,清思殿窗下的石榴也抽了新枝,斜斜遮住半面窗纱。
定王伤势好转,王府修缮已毕,朝中请他迁居的奏疏接连送到御前。起初只是几位官员上疏,后来御史台、宗正寺与礼部相继进言,奏疏一日多过一日,连早朝时也有人当面提起。
朝中诸事由宰执与近臣分议,紧要奏疏则送入内殿,请圣人批阅。
这日午后,紫宸殿忽然传出旨意,次日圣人将临朝听政。
消息传开,朝臣皆有些意外。有人说圣人病势已退,也有人猜测,是定王迁居一事拖得太久,圣人不得不亲自定夺。
钱穗盈从宫人那里听见时,正陪陈玄度在窗下看书。她指尖还压着一页书,神色里带着几分担忧,“殿下,圣人明日要临朝了。”
陈玄度见她眉心微蹙,只将书签夹好,合上书册,才缓声道:“想来不是病势全然痊愈,只是有些事不愿再由旁人代为裁断。”
钱穗盈在他身旁坐近些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带:“那明日会不会很累?圣人病了这么久,若在朝上撑不住……”
“早朝不过一两个时辰,若撑不住,自会退朝。”陈玄度抬手在她腕边轻轻一按,像是要安抚她,“身边有高怀谨跟着,你不必担心。”
次日朝会,圣人果然临朝,丝毫不肯显出病弱之态。
圣人听过几件紧要政务,便抬了抬手,示意礼部侍郎出班。
礼部侍郎上前一步,撩袍跪下,双手捧笏,恭声奏道:“定王殿下伤势既已大安,王府诸处也奉诏修缮完毕。亲王当有府第,久居宫禁,既不便于内外往来,也恐有失朝廷体制。臣请圣人择日,遣有司护送殿下还府。”
宗正寺卿与御史中丞随即附议,言王府侍从、医官俱已备齐,殿下既可扶杖行走,便不宜再以养伤为由久留禁中。
圣人听完,目光在殿下众臣身上缓缓扫过,才问:“王府修缮,当真已经妥当?”
工部尚书出班回道:“正院、书房及东侧院落俱已修整完毕,殿下常用的寝具、药材与器物,也已逐一置办。只是殿下腿伤未愈,府中还需添几处扶栏,廊下铺设防滑木板。”
圣人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这些可要多少时日?”
“若只为殿下起居方便,三日便可完工。”
圣人靠向御座,抬手按了按眉心,眉间疲色一闪而过。
兵部尚书却在此时出班,他先躬身一礼,才道:“圣人,定王殿下遇刺一事尚未查清。若殿下回府,既可由宗正寺依制护卫,也可由京兆府与金吾卫分段巡查,反倒比留在宫中更便于查案。”
圣人抬眼看向殿下众臣,目光沉沉:“你们都盼着定王出宫?”
话音落下,无人敢答,众臣齐齐躬身,笏板几乎碰到地面。
礼部侍郎忙上前半步,额角已沁出细汗:“臣等并非催促殿下,只是王府既已修缮,诸事也当依礼办理。殿下若仍需养伤,自可在府中静养,圣人随时可遣太医诊视,也不误圣人垂问。”
圣人靠在御座上,闭目缓了片刻,才淡淡道:“如今既然王府已备妥,太医也说可以迁居,便择日送定王回府。”
这话一出,殿中众臣纷纷俯首称是,原本紧绷的气氛也稍稍松了些。
圣人抬手止住众人的应声,继续道:“迁居之日,不许大张旗鼓。仪仗减半,沿途清道,府中一应人手先由内侍省与宗正寺核过。若有半点疏漏,朕唯你们是问。”
宗正寺卿连忙躬身应下,礼部侍郎也跟着领旨。
说完这些,圣人明显露出疲色,抬手揉了揉眉心,“散朝吧。”
钱穗盈从紫宸殿回来,正看见宫人往外搬书笥。
小案上的书已经收了,连她昨日读过的那卷,也裹进青布里。
她快步走过去,伸手将书卷抽出来,指腹在青布边缘轻轻一压,才抬头问内侍:“这是要送往何处?昨日还说不急着收,怎么今日便都装好了?”
内侍忙停下脚步,扶住笥盖,恭敬答道:“回钱娘子的话,是送去王府的。”
陈玄度正扶杖从屏风后出来,钱穗盈站在一旁看着,等他坐稳,才问:“迁居的日子定下了么?我今早出门时还好好的,回来窗下便空了。”
“今日才定。”陈玄度抬手示意内侍退下,语气平静,“先搬些书过去,免得到了那日一齐忙乱。”
钱穗盈在习惯的位置坐下,“那东暖阁里的东西,也要收起来了?”
陈玄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才转头吩咐宫人:“钱娘子的东西另收,别同我的混了。”
宫人应声退下,他才重新看向她:“父皇准你归家住三日,明日钱府遣车来接你。你父亲前些日子还托人问过,想是惦记你了。”
钱穗盈本来还望着窗外,听见这话,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可想到自己一走,这里也要收拾干净,那点欢喜便慢慢收了回去。
陈玄度伸手将那几卷书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这些你尚未看完,都带回去。往后缺什么,就遣人到王府中取。”
钱穗盈抿了抿唇,说得轻描淡写:“还是先留着吧,我回来还要看,不必搬来搬去。”
窗外又有宫人抬着书笥经过,钱穗盈追着那道身影看了片刻,直到书笥消失在廊角,才低声问:“等我回来,你是不是也要走了?”
陈玄度看出她眼底藏着的不安,便放缓了声音:“我还在这里,来得及见你。”
次日,高怀谨亲自来到东厢房,身后抬着圣人赏赐的箱笼。
高怀谨见了钱穗盈,先传圣人口谕,又命人将赏赐一一抬进殿中,“圣人说了,钱娘子只管安心回去住着,三日后自有人来接。”
钱穗盈忙屈膝道:“多谢圣人恩典,也劳烦高内侍替臣女谢恩。”
等高怀谨离去,她才往陈玄度处辞行。
他已收拾好衣冠,正扶杖站在窗下,“钱娘子的东西可都带齐了?”
宫女屈膝回话:“回殿下,都已妥当。”
钱穗盈走到他跟前,故意板起脸道:“我是回家,又不是去旁的地方,哪里用得着这样操心?”
陈玄度唇角微微扬起,顺着她的话点头:“好,安心走吧,等你回来,我还得向你交代这三日的起居。”
钱穗盈被他说得耳根微热,到了廊下,她听见身后的杖头落地声,脚步顿住,回过头去。
陈玄度已经走到门内,手杖斜斜撑在身侧。
钱穗盈抬手朝他摆了摆,示意他回去。
陈玄度却没有动,只隔着一段廊道望着她,直到她转过廊角,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钱府门前比她离家时热闹许多,宫中赏物由管事接下,前厅的人纷纷出来道贺。
钱穗盈跟着父亲向众人还礼,听着那些比往日郑重许多的称呼,脸上虽带着笑,心里却觉得生疏。
钱夫人已经从二门内迎了出来,她走得急,鬓边的簪子都微微晃动。到了女儿跟前,先握住她的手,又回头对前厅众人道:“才回来,先让孩子进去歇着,有话也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钱伯庸留下陪客,钱夫人则拉着女儿往内院走。一路上,她一会儿问钱穗盈在宫中吃得可惯,一会儿又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,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惦念。
钱穗盈挽住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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